從死亡看見愛系列(上):生命止息。愛還在呼吸。恩愛夫妻無緣到白頭

1死亡,向來是避諱被談起的課題。很少人能坦然談生說死,在傳統觀念,死亡意味哀傷。面對生命的消逝,牽掛中但有不願放手,卻不得不放手的無奈和不捨。

死亡,也像是步往幽暗的隧道。因為對死亡的未知,充滿恐懼。恰好因為死亡的存在,提醒我們生命有限。只有在死亡面前,萬物之靈才會察覺在浩瀚宇宙中,人其實如螻蟻般渺小,不枉此生,唯有活在當下。

“生命的盡頭是愛,因為死亡不是終點。死亡,讓我們更謙卑、更珍惜、更學習如何生。”台灣知名諮商心理師蘇珣慧對“死亡”的深層領悟,它是生命中最艱難的一堂課,即使走過最錐心刺痛的離別,留下的仍是愛。

《死過一次才學會愛》的作者艾妮塔穆札尼(Anita Moorjani)罹癌后,嘗試各種治病方法,最后因器官衰竭而陷入昏迷,當醫生認為她已進入彌留狀態,艾妮塔卻在急救過程中,進入一個無時間性的世界,遇見了離世的父親,感受到無以言諭的愛,讓她對生命不再有恐懼。奇跡似得在3天內不藥而愈,艾妮塔才體會到寶貴的生命,心是一切的主宰。

瀕死的經歷也使艾妮決定把經歷出書分享,不要等到快要失去生命時,才了解生命是恩賜,要無條件愛自己、無懼生活、無懼做自己。

“死亡往往不是悲劇本身。真正的悲劇是死亡發生時,才發現許多該做的事沒去做;許多想說的話沒有機會去說。死去的人留下太多遺憾及未完之事,活著的人也保留許多遺憾和未完之事。”蘇絢慧在《當死亡如此靠近》的著作里說道:生命盡頭可以是愛,死亡真正要讓我們懂得是愛的功課。

本文主人翁楊漢程雖然已離開人世,卻為家人留下無盡的愛。深愛她的妻子陳慧珠,面對生命如浪頭湧來的考驗,沒有怨懟命運對她的折騰,仍舊笑著面對,用感恩的心過每一天。

楊漢程和陳慧珠絕對是一對恩愛夫妻,我無緣認識楊漢程,卻能在陳慧珠的追憶中,強烈感受到這對夫妻如何用平實的腳步,攜手跨過生命中每一個關卡。沒有心酥肉麻的甜言蜜語,那一份“我與你同在”樸實無華的愛,讓楊漢程即使承受癌魔蝕骨的疼痛,卻能無憾、無礙走完人生路。

2014年10月,楊漢程又犯胃疼,他像往常一樣安慰焦慮的妻子,只要吃一點胃藥便沒事,況且向來少生病的他除了胃不好,沒有大礙。這次他在妻子的堅持下,決定到私人醫院檢查腸胃。掃描的結果卻是抗癌之路的起步,在楊漢程的胰臟,發現體積頗大的腫瘤,輾轉來回本地和西馬奔波,日復一日的疼痛像是生命中閃爍的紅燈,警示他不能再像以往般忽視疼痛存在。

在楊漢程決定長痛不如短痛,手術過程的迂迴曲折和充滿戲劇性,讓一家人的心情從高峰跌到谷底。“手術”后疼痛依舊,不適的感覺讓他寢食難安,醫生的顧左右而言他,讓陳慧珠有莫名的忐忑。數天後,她終于按捺不住找上醫生,醫生一句:“(腫瘤)沒有切除……”讓陳慧珠當場傻眼,腦海浮現丈夫腹部六七吋長的傷口,那丈夫不是白捱了一刀?醫生才緩緩吐出實情,原來腫廇長在胰臟的中間,是血管經過之處,6公分大的腫瘤頓時變得刺眼,束手無策之下只能匆匆縫合,醫生擔憂病人和家屬無法承受事實的打擊,只要採拖字訣。聽完醫生解釋,陳慧珠癱坐在醫生面前,只覺天眩地轉,腦海一片空白。

事情發生了,遇到了,也只能硬著頭皮面對。在醫生不鼓勵貿然飛往中國進行冷凍治療,保險的費用又耗去大半的情況,而癌細胞又已入侵肺部的多重打擊下,楊漢程只能選擇開始漫長的化療過程,也被迫當起白老鼠,不斷嘗試用不同的藥物,擊潰癌細胞的大軍。但癌細胞大軍還未“陣亡”,楊漢程的健康卻逐漸走下坡。

化療初期,楊漢程還和妻子一起如常經營兩人的小生意,送貨、扛貨還難不倒他。也在抗癌最需要休養保體力階段,楊漢程卻像拼了命似的,裝修房子。“這邊原來是一面牆……”陳慧珠指著已被建為兩間廁所的位置,眼見丈夫拼了命似的,動手裝修房子,還更換漏水屋頂,任憑陳慧珠當時如何勸阻,楊漢程都置之不理。他很清楚,自己的大限將至,他想給家人留下的是世上最珍貴的愛,一份安心。

治病的日子,錢像是關不住的水龍頭,讓陳慧珠至今回想仍直呼可怕。一年1個月零7天的抗癌歲月,耗盡積蓄也罷,最心疼的是眼睜睜看著夫婿從一個會跑會跳的人,逐漸走到四肢乏力,面黃枯瘦,末期因腹水導致四肢腫漲,體重暴跌。

不斷測試藥效,甚至試過一次性施打兩種不同化療藥物,強烈的藥效加上陸續而來的副作用,讓陳慧珠感嘆,腫瘤沒消失,人卻先倒了。

抗癌期間,陳慧珠趁三女兒在西馬完成實習。安排丈夫和第四和小女兒到西馬游玩。她清楚記得出門的日子,只因這是丈夫,在人生中最後一次和孩子出門。

“他從不出遠門,總是說錢難賺,要懂得省省用。”陳慧珠遞給我一家人在動物園最后的合影,抽泣聲中,空氣中彌漫思念的味道。那一次旅行,陳慧珠的長女因為需要照顧臥病在床的妹妹,也未能同行。說起中五那年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病,導致腦部功能受損的女兒淑如,又是一段悲泣揪心的故事,即便命運一再給予陳慧珠考驗,她從不埋怨,甚至還能懷抱感恩的心面對。

楊漢程生前和妻子,未曾把癱瘓多年的次女視為負擔,再累、再苦,照顧女兒都甘之如飴,只因女兒是他們的心頭肉,默默盼望這份純質的愛能感動上天,讓女兒有坐起來的一天。但楊漢程不但等不到這天,更沒有料到,自己會比次女先走一步。

生命的末期,楊漢程的健康狀態時好時壞,時而清醒時而意識模糊。意識清醒時,他清楚知道,道別、道謝、道愛都不能等,除了深愛的妻女,最牽掛的還是八十多歲的父親。父子最後一次相見是在兒子的病床前,也在淚眼相對中話訣別。陳慧珠永遠忘不了那一天,當家翁坐輪椅來到醫院,她為父子再見面而激動,卻也為丈夫時日已無多而悲慟。

“爸爸,對不起!以後我再也不能載你出去喝咖啡了,也不能再照顧你了……”,楊漢程淚眼中告訴父親自己已盡力,要父親今后要好好照顧自己,而父親憐愛地輕撫孩子的頭,直呼吾兒好可憐,為兒子而心痛。在場的親人,無不為這對父子的真情流露而紅了眼眶,而陳慧珠很明白,父子訣別也是夫婿放下時。

而對妻子,即使進入彌留狀態,楊漢程從未忘記牽手一世人的妻子。在一個獨自照顧丈夫的夜晚,陳慧珠見丈夫神智迷糊,輕呼問他可知眼見人是誰?只見楊漢程費力睜開半瞇的眼睛,用虛弱的聲音回答說:“你是我老婆……”,隨之牽起妻子的手,千言萬語在當下只能透過手心的溫度傳遞。

當臨終病人嚷嚷要回家,那意味時日已無多。走的那個早上,楊漢程還和家人說笑,下午還和前來探訪他的親人合影,這一切都是迴光反照的跡象。到了晚上,他的狀況突然急轉直下,眼睛翻白,家人焦急尋找救護車要讓楊漢程完成回家的心願,陳慧珠則在丈夫的耳邊不斷呼喊:“是你說要回家的,你一定要等!”就在家人方寸大亂時,古晉博愛協會主席洪順和的出現,讓陳慧珠直喊救星出現了,因為丈夫終于可以回家。救護車的警鈴一路響,陳慧珠也一路提醒丈夫要堅持。

回家了!家人讓楊漢程平躺在客廳,在師父的誦經聲中,陳慧珠透過人群的隙縫見丈夫連拉了三口氣,最後一口氣拉得特別長,再慢慢停下。淚光中,陳慧珠微牽嘴角,她知道丈夫已平靜地走完59載人生路。59年不長,楊漢程把愛留永留在家人的心中,這一切已足亦。

●感恩,過好每一天/採訪手記●
當陳慧珠引我入屋,我無意瞥見她的后車窗玻璃貼著“活著一天,感恩一天”。對我而言,它有點“不可思議”,不是不相信,而是要一個歷經波折的人,時時感恩,要有多精深的修練?

然而,和慧珠姐(我都這麼稱呼她)對談,再由她引領進入房間探望她患病的女兒,雖然偶因觸及傷痛而流淚,多半的時候她都面帶微笑。

“不是每個人都這麼幸福,有些人在孤獨中離開。”慧珠姐欣慰,在丈夫最艱苦的日子,至少有家人的陪伴,人生最後一程在誦經聲中上路,而丈夫火化後骨灰出現七彩舍利子,家人深信這是往生者最大的福報。

縱然人生多波折,慧珠姐的心腸依然柔軟。她說,人生苦短無常,還有更多人比自己更需要關懷,她願意在能力所及,給低潮中的人點一盞溫暖的光。

結褵廿餘載,塵緣雖了,夫妻情但永藏于心。丈夫生前對后事毫無交代,慧珠姐轉念一下,那是丈夫對她的放心,相信她可以辦得妥當。

“能活一天,我們就得感恩一天,只有感恩、珍惜彼此才能快樂活在每個當下。沒有感恩的心,一個人就像是白活了!”慧珠姐說,她感恩所有愛過、幫過她的人,因為有他們,一家才能走到今天。

“事情發生后,我只能用感恩的心去接納它,或許它又要我去學習些什麼或讓我看懂人生的道理!好好珍惜身邊的人。”這是慧珠姐對我的勸勉。

訪談后的數個月,我在一場講座上與慧珠姐重逢,依然的笑臉,依然的幽默。講座后她買了數本有關心靈的書籍。走過人生風雨路,她說,要學習的還有很多。傷痛依舊在,但夫婿的愛,足以陪伴她繼續走下去。

砂拉越星洲日報

About Josephine Ho Lee Ping

●《星洲日报》东马区副执行编辑。 ●《星洲日报》之〈星洲会客室〉视频栏目主持人 ●砂拉越文化研究学会理事 ●砂拉越古晋博爱协会理事 ●砂拉越晋汉连省华总时势组 ●毕业于大马新闻资讯学院;中学在砂拉越诗巫的公教中学修读。 ●1996年加入《星洲日报》,在砂拉越诗巫担任记者,过后,担任新闻编辑,随后,于2012年升任砂拉越高级新闻编辑。2018年2月升任为东马区副执行编辑。 ●何俐萍在砂拉越《星洲日报》撰写〈情怀大地〉专栏;同时,也在《星洲日报》全国言路版的〈绵里藏心〉专栏中发表文章。 ●何俐萍在吉隆坡天主教《桥梁》双月刊撰写〈童心童行〉专栏,同时,也在新加坡天主教刊物《海星报》、砂拉越古晋天主教刊物《天窗》撰写专栏。 ●何俐萍也在一些时事、政治课题上,受邀在国内外电视台及电台,新加坡CNA媒体集团辖下城市频道958电台 、马来西亚百格网络电视(Pocketimes.my)、City Plus fm电台发表评论。 ●何俐萍擅长于政治新闻、评论、副刊文稿等。她曾多次在获得新闻奖。 ●网站 web:josephineho.com ●电邮: Email : hleeping@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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