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死亡看見愛系列(中):放棄治療。鬥志不滅。無條件捐屋。發揮餘熱

2坐在我面前的娥姐,氣色紅潤,笑容燦爛,而且幽默愛說笑。若不是認識她之前,聽朋友說上天已對她發下了死亡的“戰帖”,我無法想像她是一個癌症病人,而且已邁入末期。

娥姐的“特別”,不止在于她順應生命的安排,選擇不電療、不化療,還在于她在有生之年為自己安排好身後事,也決定把自己靠攢來的積蓄買下的一棟房屋,毫無條件地捐獻給古晉博愛協會作為籌建中安寧療養院的經費。

為免引起不必要的爭議,我答應娥姐讓她在這篇文章中,以不暴露真實身份的方式,放心、暢懷地敘說她的故事。
聽娥姐說與癌共存的故事,我想起了也是癌症病人的楊力行醫生在他撰寫的《勇敢一點,傷痛並不可怕》的書籍中提到:“當自己被醫生宣判患上鼻咽癌時,自己完全成了一個牽線的布偶,無法說出一句話,甚至無法表達一個完整或有意義的眼神,魂魄如被放飛的風箏。”的確,在疾病的面前,無論你有多崇高的地位和身份,在你被醫生宣判得病,甚至可能時日無多時,你和其他同樣在身命線上掙扎求存的人一樣,你們共同的名字是─病人。

去年7月前,娥姐已有頗長的一段時間感覺人不舒服,經常作嘔,對油膩的食物反胃,正值工作忙碌,她一拖再拖,忽視了上天已透過種種症狀的浮現提醒她健康已亮紅燈。

等到忙碌的工作終于告一段落,她才安排驗血。一個星期後,她托朋友代她取驗血報告,朋友氣極敗壞拎著驗血報告到辦公室找她,打開信封一看,映入眼簾飆升至超過1萬2000的癌指數像是直插心口的匕首,血流如注,娥姐忘了辦公室當時還有好多人,當場嚎啕大哭。

遇到了,沒有憤怒、討價還價的餘地,終究還得面對擺在眼前最殘酷的事實。聯絡上在古晉的朋友,數天後娥姐從詩巫飛到古晉作進一步檢查,診斷結果是肝臟長了10公分大的腫瘤,唯一方法就是切除。沒有猶豫、再三思考的空間,娥姐當機立斷決定切除60%的肝臟。手術後的情況良好,她在醫院休養了17天,回到詩巫後相隔一個月再驗血亦證明癌指數亦劇降。正當娥姐已為雨過天青,漸漸卸下恐懼,她不知道生命中另一場風暴已伺機向她撲來。

今年的農曆新年前夕,癌指數又無預警地突然飆高,掃描報告顯示肺部也出現陰影。腫瘤專科醫生向娥姐解說了治療方案和費用,讓她過了農曆新年後再到古晉的砂拉越中央醫院開始化療。當時,娥姐最大的考量不是頗高的治療費用,而是人終究將要一死,若能選擇,何必讓自己在痛苦中,過毫無品質的餘生?

篤信佛教的娥姐說,生死有命,若上天認為她活了58年已足夠,她欣然接受。病情邁入末期,還能活多久,只有天知道。既然不知這一天何時到來,娥姐決定先為自己安排後事。好朋友,也是古晉博愛協會主席洪順和問她可否考慮捐一筆錢給安寧療養院,沒想到換來的答案竟是,她要捐的是房子,不是現款!

“選擇不治療,難道沒有一絲的掙扎嗎?”娥姐用淡然一笑回應我的疑問。她說,不治療不等于放棄自己,她勤于運動,過健康的飲食生活,把活著的每一天當著是恩典的數算,沒有自怨自憐,心裡頭記掛的是要如何在有生之年,讓生命發揮餘熱。

患上肝癌,娥姐早已心中有譜,她是B型肝炎患者(B型肝炎最後演變成癌的幾率高),而母親十多年前也因肝硬化而辭世,當年母親從發現病情到撒手塵寰,也只有一個月半的時間,母親的病也一度是她心中揮不去的陰影。她永遠記得,她當年問了周姓院長母親還能活多久,院長神回一句:“不是問你母親能活多久,而是要問你母親活在這世上快樂嗎?”這句話讓她謹記于心,生命不在乎長短,而是要做到不虛度此生。

患病後,她也感受到朋友對她的關心,猶記得第一次從古晉檢查回來,一個每年托她為孤兒院孩童籌辦年終聚餐的朋友撥電給她,她主動告知病情,也道明當下唯一的心願是想剃光頭為安寧療養院籌款,朋友說:“你不必剃頭,我捐給你兩萬令吉,我只希望你好起來!”讓娥姐深受感動而淚崩,朋友的父親也主動掏出了1萬令吉,還指明捐錢不留名。

不料今年3月剃頭前夕,娥姐因為高燒不退而住院一個多星期,她還和醫生“談判”允許她出院剃頭,完成任務後再乖乖回到醫院配合醫生治療。醫生被她的堅持所感動,不得不妥協。

回想開刀住院的那段日子,娥姐頗有感觸,前十年幾乎天天熬夜以致熬壞了身體,如今總算付出了代價。唯她感到欣慰,自己比起許多人還算幸福,有姐姐在病榻旁日夜照顧,有很多人是孤單躺在病床上,連說話的對象都沒有。

生命之曲會在何時戛然停止而奏,娥姐不強求,以平常心看待,但每天風雨不改到運動場健走。剛開始每次只能走個5圈、10圈,現在走上12圈都沒問題,享受暢快淋漓飆汗的滋味,紅潤的臉色是上天回報她更愛惜自己的禮物。

偶爾談起因病對生命有更深的覺悟,娥姐會哽咽,在我的面前抹去淚水。她堅定地說,自己並不是放棄生命,也不是對人生悲觀,而是願意全然對命運臣服。

“既然生死有命,富貴在天,如果我的命只有這麼長,為何我要讓自己更辛苦去承受,何不選擇一條讓自己活得更快樂的路?”單身的她原本準備提前退休,體恤她的上司不但挽留她,還把原本由她負責的工作交給其他同事分擔,還要她只要感覺不適就立刻請假休息。

她自言目前的生活狀態最好,有規律的運動,沒有工作壓力,心情也格外輕鬆。即使癌指數時而走低,時而飆高,心情皆不受牽動,只因為早已看淡死亡。

“為什麼不化療,是怕自己難受嗎?”娥姐反問我,人終究要走向死亡,最後一程何必讓自己走得辛苦,至少生命中最後一段歲月,可以由自己做主。請同事用餐,同事客氣推托,她反過來開玩笑告訴同事:“現在請你吃不要,以後你想要我請你吃都沒機會咯!”惹得同事淚眼汪汪。

今年2月初確認癌細胞轉移後,娥姐除了寫好遺囑,也作好後事的安排,決定火化後把骨灰撒大海,讓自己回歸自然。多年來出入佛堂幫忙,她經常接觸死亡,也早已看開,未把它當成可怕的事。數月前,她還隨家人到中國游玩,笑言若是選擇治療,恐怕還得與藥物為伍,三不五時挨針,豈有現在的快活?

醫生曾告誡她不化療,癌指數只會升高不會降低,娥姐選擇靠服藥控制,不欲看到自己因為反復的化療而面色枯槁,最後只能臥床,眼神呆滯地望著天花板。

“也許到最後的階段,我還是會辛苦,但至少縮短了前面原本可能要承受的苦。若活得辛苦又不快樂又何必?選擇一條自己喜歡的路,快樂的地做,這當中會有很大的差別。即然已知道命不長,我還能做的就趕快去做。”

“閻王要你三更死,誰敢留你到五更?”母親生前常在口邊的一句話,讓娥姐篤信,一個人的福報到哪里,命就活到哪里。有人活到七八十歲,卻活得痛苦,終日要人照顧,雖長壽卻無意義。朋友探望她,見她還玩笑自如,忍不住說她根本不像是得絕症的人,換來娥姐哈哈大笑,活到58歲,快樂是一天,不快樂是一天,何不選擇快樂地過?

最讓她感嘆,有些人不斷跟生命抗,生病了還放不下名利,不甘心于勞碌一生,還沒享福就要揮手告別。“放得下,關關過;放不下,關關難過”,這是娥姐在訪談結束前,娥姐給我的智慧之言,值得細細咀嚼。

◆實踐“四道人生”◆採訪手記
找上娥姐時,她靦腆地說,自己不過是捐了一間小小的屋子,和動輒可以推數百萬令吉的富豪相比,微不足道。我告訴她,不是人人都能如她,願意把自己的資產捐給非親非故,更何是連雛型都還未看到的安寧療養院。

一個在生死邊緣徘徊的人,沒有日日以淚洗人,反而能用豁達的人生觀看待有限的日子,更能作到愛己及人,娥姐絕對是少數人中的其一。

台北市長柯文哲還在當醫生時,多年前在一次演講中提到他一次宴請退休老師和學長吃法國餐,結賬時看到台幣2萬6000元的賬單(平均每人台幣9000元)嚇了一跳,因為他從沒去過法國餐廳,也是亂點菜,根本不知這麼貴。

第二天,他上廁所仔細看了自己花了台幣9000元“制造”出的糞便,自嘲這和他每次在台大醫院地下室吃一餐台幣70元的自助餐沒有啥分別,因此悟出“人生的榮華富貴不過就是一坨大便!”

面對、正視死亡,才能看清人生到底要的是什麼。若今天的你即將死去,回首來時路,你會悔恨一生把太多的精力投擲在名利的追逐,悔恨時才覺悟生命不能重來,抑或慶幸珍惜過往的每一天,實踐“四道人生”,向摯愛道謝、道愛、道歉、道別?

20-12-2016

砂拉越星洲日報

About Josephine Ho Lee Ping

何俐萍 (Josephine Ho );《星洲日報》東馬區副執行編輯。 ●砂拉越文化研究學會理事 ●砂拉越古晉博愛協會理事 ●砂拉越文化研究學會學報《探索者》編委。 ●無語良師計劃屬下研究倫理審查委員會成員 ●ACADEMY FOR SILENT MENTOR TRAINING CENTER, Research Ethics Committee member ●畢業於大馬新聞資訊學院;中學在砂拉越詩巫的公教中學修讀。 ●1996年加入《星洲日報》,在砂拉越詩巫擔任記者,過後,擔任新聞編輯,隨後,於2012年升任砂拉越高級新聞編輯。2018年2月升任為東馬區副執行編輯。 ●《星洲日報》之〈星洲會客室〉視頻欄目主持人 ●何俐萍在砂拉越《星洲日報》撰寫〈情懷大地〉專欄;同時,也在《星洲日報》全國言路版的〈綿里藏心〉專欄中發表文章。 ●何俐萍在吉隆坡天主教《橋樑》雙月刊撰寫〈童心童行〉專欄。 ●新加坡天主教刊物《海星報》撰寫專欄。 ●砂拉越古晉天主教刊物《天窗》撰寫專欄。 ●何俐萍也在一些時事、政治課題上,受邀在百格網絡電視(Pocketimes.my)、City Plus fm電台發表評論。 ●何俐萍擅長於政治新聞、評論、副刊文稿等。她曾多次在獲得新聞獎。 ●何俐萍的聯系電郵: hleeping@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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