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囚更生路(上)

星洲副刊:死囚更生路

對一個走在生命的懸崖邊,沒有明天,甚至連能不能過完今天都可能是一個大問號的死囚,談生命的規劃,論對未來的期許,都是莫大的諷刺。

我認識的這個死囚,也曾經喟嘆,何謂明天?他無法接受本來是受稱頌的熱心助人的美德,倒頭來竟變成把自己推入死亡這萬丈深淵的一股推力!自殺的念頭無數次在他的腦海中劃過,夜不能眠的煎熬讓他患上嚴重的憂郁症,陷入既感覺深深對不住家人,又飽受被朋友背叛,遭世界遺棄的自我折磨中。正當他以為餘生只能在晦暗的牢房中度過,在無助又恐懼中等待行刑日的到來,一個本來和他毫不相干的教育工作者卻緩緩步入他的生命中,為他點燃一盞希望之燈,溫暖了他的心房,重新指引他可行的方向,也讓他意識到,縱然最後還是要走上行刑台,他仍然可以在有限的生命中好好修補和家人的關係,彌補過去沒有珍惜求學時光的缺憾。

星洲副刊:死囚更生路(上)

他立志當一個新造的人,獄中孜孜不倦的學習,謙恭有禮的行為獲得獄方人員的讚許,彷如脫胎換骨的他,為自己覓得了生命中極其可貴的重來機會,他不但獲得州元首的特赦,從死刑變成終生監禁,也因為他表現和行為良好,讓他在坐牢17年8月後走出監獄,開創新生。

他是鄧好欣,19歲入獄,37歲出獄。命運奇妙的安排,當年我目睹他雙手被扣,押上法庭,在他穿著一身犯人服坐在被告欄時,坐在他身後看著他低頭沉默不語。高瘦、斯文的外型,白皙的皮膚,戴著一副眼鏡,我當時便頗為訝異眼前的這個年輕人,怎會扯上毒品案?爾後,從他被判死刑、上訴失敗,我都密切留意案件的進展。偶爾想起這個當年自己寫過頗為轟動的大案,心中不期然在想,他是已不在人世,還是仍蹲在牢里,枯候大限的到來……

因緣際會,主宰命運之神悄悄也給我派了一門功課,18年前寫下他被扣押的新聞,18年後再度為他拿起筆,寫下他安然走出監獄,重塑新生命的故事。

2016年12月22日,就在華人頗為重視,有“大過年”寓意的冬至第二天,我在詩巫監獄的大門外,見證鄧好欣翻開生命新頁的歷史性時刻,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後,悄悄觀察他走一趟重返母院之行。

星洲副刊:死囚更生路(上)

約莫兩個多星期後,我坐上從砂拉越詩巫省開往加帛省的快艇,3個小時的船程,快艇經過之處有走向文明和現代化的長屋,有茂密叢林的莽荒之地,目睹已被污染成濁黃的拉讓江江水,它彷彿也像好欣曾經灰暗的人生。

心中暗忖,當見到好欣,還有他的爸媽,我該如何讓他們對眼前的陌生人交出百分百的信任,願意為我掏心訴說18年來充滿曲折、辛酸,還有用淚水編織的人生故事?陷入思緒,耳際傳來引擎換慢速,快艇輕碰碼頭的聲響,是的,快艇靠岸了,好欣也安然渡到人生的彼岸。碼頭拾級而上,好欣對我輕揮手,我們相視而笑,頓時我深呼一口氣,釋然于他終將對我打開心門。

■ 俠意助人卻淪階下囚

1999年年初,中五畢業的好欣在朋友邀約下決定到詩巫一所學院升學。對當時的他而言,決定離開家鄉,不止意味是要預先為將來的人生路作好知識的裝備,也代表他這個猶如長期被關在籠子裡的小鳥,終將可以飛奔到浩瀚的天空,享受自由飛翔的暢快。

雖然住在學校宿舍,不管出入和生活都受約束,但好欣仍樂在其中,他享受到可以自由結交朋友的樂趣,品嚐戀愛的甜蜜,一切看似往美好的方向發展。好欣萬萬沒有料到,一個幾乎足以致他予死地的考驗正朝他席卷而來,像一條張開血盆大口的猛蛇,準備吞噬他。

星洲副刊:死囚更生路(上)

好欣的父親鄧光成是小學教師,母親鄭麗娟是小販,上有一個哥哥和兩個姐姐,還有兩個妹妹,6個兄弟姐妹中有4個執教鞭,個個成績優秀,唯獨他,是個熱愛打球,任何球類運動都不放過,偏偏對讀書興趣缺缺的孩子。重視門風,家教極為嚴苛父親對好欣出手最狠,挨打是稀松平常之事,父親更曾拿菜刀追過他,用剪刀剪過他的耳朵。好欣在回憶當初與父親極不愉快的相處過程,甚至用“水火不容”來形容父子的關係。

盡管好欣在學業上無法交出傲人的成績,也如同青春期的孩子般,叛逆、好玩,偶爾興起和朋友一塊抽幾口“潮流”煙,但父母深知這個孩子生性善良,樂于分擔家務,祖父母需要他幫忙時,他非但隨傳隨到,還會耐心等候,直到祖父母示意他可先走一步才放心離開。

好欣的孝心和貼心讓祖母常讚揚他將來必有出頭天,人生遭遇重挫,17年8個月的鐵窗生涯,有10年是獨自關在死囚的牢房裡,夜深人靜回想起祖母當年對他的讚譽,環看囚身在只有8呎乘8呎闊的窄小空間,不禁嗟嘆自己果然“出頭”了。

1999年3月17日,是好欣畢生難忘的日子,不止這一天,後來一度申請到人身保獲令而獲得恢復短暫的自由身、重新被扣、被判死刑的日子、上訴被駁回、聯邦法院的終極審判,以及後來獲特赦及恢復自由身,每一個日期都深深烙印在好欣的腦海。那天中午,好欣借到朋友的電話,朋友謊稱他人在泗里街,請他到快遞公司代他領包裹,給了他地址和聯絡號碼,好欣曾好奇詢問包裹內是何物,朋友請他放心,只要依據提供的資料便可領到包裹。好欣自言鄉下人本來就有助人到底的個性,借了摩托和另一個同鄉到快遞公司,得知班機延誤包裹未送到,好欣又回到學校繼續執行排球賽裁判的工作。傍晚和一名室友折返原地,發現快遞公司鐵門上鎖,好欣撥電話通知朋友快遞公司已打烊,朋友還若無其事告訴他也罷,待他自己返回詩巫再去領。

原本事情已告一段落,好欣看來也薩可逃過一劫,他和室友兩人無處可去,便在快遞公司附近的一家咖啡店喝飲料聊天。聊了片刻,拎著一大包東西的老伯經過好欣的身旁,隨口問好欣是否要領東西,好欣點頭稱是。隨老伯上樓領了包裹後,好欣又折返咖啡店和同鄉閑聊,好欣還好奇搖了搖包裹,對室友說:“東西挺重的。”兩人又聊了十來分鐘,想起需提款繳學費才準備離開。就在兩人走向不遠處的摩托停放位置,好欣準備戴上頭盔時,從四面方湧來的警員重重包圍兩人!

連串的盤問和錄口供後,好欣驚悉包裹內藏的是數百克的大麻,也因為他當時學院生的身份,案件在地方上造成一時的轟動。種種的指控都置好欣于不利,包括指他當著警員的面把包裹仍在地上,盡管他堅稱包裹一直放在摩哆的籃子內,和他一同前去領包裹的同鄉也可以做證,但室友雖然也曾短暫被扣,後來卻獲准保釋,更轉為當控方證人,都一步步把好欣推向崩潰的邊緣。也當然,當初要他代領包裹的朋友突像人間蒸發,杳無音訊。

星洲副刊:死囚更生路(上)

“如果我知道(包裹)有大麻,還會領了包裹坐下來聊天嗎?電訊公司不是可以查到我手機的通聯記錄,查出我當時和要我領包裹的朋友之間的通話內容?若要毀滅證據,你會在眾目睽睽下把東西丟在3呎近的距離嗎?”無數次,好欣把自己的連番辯解和論述告訴警方和律師,一開始律師也安慰他和家人說會沒事,後來面對的殘酷事實是,13天的扣留所生活後,他直接被關押監獄。

任自己說破了嘴皮,除卻家人,彷彿全世界的人都用質疑的眼光看待他。關在扣留室的第一晚,好欣只能頹靠在牆邊,眼神呆滯地望向天花板,內心反覆自問:“為什麼?”,萬念俱灰下,他瞥見被丟在一角的鋁罐蓋,腦海萌生自戕的念頭,就像電視劇的情節,把想說的話用鮮血塗寫在牆上,再割脈一了百了。

“喂!你做麼傻傻發呆,快搬來跟我們一起……”對面囚室的陌生人喊了一聲,打斷好欣的思緒,也救了他一命。

■■死囚更生路(2)

在當時民風還算淳樸的年代,冠上學院生身份的好欣涉及領毒包裹的案件發生後案件的轟動程度可想而知,也是坊間茶餘飯後的話題。在他的家鄉加帛,父母面對坊間的議論,壓力可想而知。頗長的一段時間,好欣的父親無法接受兒子所呈述的和報章刊出的內容有很大的出入,索性放棄訂閱報紙。

十多年來,家人為了救兒,先後聘用了5名律師,不但耗盡積蓄,還得厚著臉皮四處向家人借貸。案件發生之初,律師一再掛保證有信心打贏官司,也在好欣入獄的66天,在律師也沒有絕對的把握下,法官批准好欣的人身保護令申請,當庭讓好阿欣保釋外出。這一天是1999年5月21日,法官的批准讓好欣即錯愕又意外,踏出法庭坐上車時,他還頻頻回望,內心一股聲音不斷自問:“這是真的嗎?”

短暫的獲釋,肉身雖自由,但心靈卻被還困鎖在無形的桎梏。回到家鄉,目睹鄉人竊竊私語,背後嚐盡的指指點點讓好欣淚奔,人們異樣的眼光就像化身一支直插他心房的利箭,無數次讓他狼狽而逃,獨自開車到山頂,邊吃打包的食物邊任淚水恣意狂淚。

縱使心情百般煎熬,好欣壓根兒沒有想過有朝一日他會被判死刑,收到古晉技術學院寄來的錄取通知書,他心裡盤算何不趁此機會換個環境調適心情,隻身到詩巫警局準備索回身份證,警員抬頭一句:“你來了!”沒讓好欣多想,依指示步入辦公室,警官遞上的不是好欣的身份證,而是手銬,冷冷的一句:“你被捕了!”,讓好欣當場愣住。化驗報告出爐,毒包裹內藏有371.12克大麻,而根據1952年危險毒品法令,擁有大麻超過200克,唯一的判決是死刑。

上銬時,好欣腦海浮現母親消瘦的臉龐,眉宇深鎖的父親,眼淚奪眶而出,內心自責不已。憶起首次被捕,在13天扣押期屆滿時,父親在法庭告訴他,母親13天吃不下睡不著,暴瘦10公斤,而好欣自己何嘗不也是瘦了一大圈?

在監獄的最初幾年,尤其是首兩個月,好欣因頭痛出入監獄診所的次數,頻密到他自己也數不清,一見鐵窗仿佛有有無形被壓迫的窒息感,甚至有多次試過以頭撞牆,疼痛卻像套在頭上的緊箍圈,不時發作。一回因不堪頭痛欲裂的糾纏,囚室內來回踱步,眼淚撲簌地流,但疼痛仍如影隨行,好欣終按捺不住要求獄方安排他送院檢查,卻在獄卒押他步出監獄,甫坐上車之際,惱人的疼痛奇跡般不藥而愈。好欣不敢告訴獄卒,到醫院檢查後醫生診斷只說血壓偏高並無大礙,留院觀察片刻允許他出院,不料車子才開抵監獄門口又開始抱頭喊痛,當夜他服了安眠藥卻飽受輾轉難眠的煎熬。

入獄前的好欣,沒有堅定的信仰,平日過的卻是既上教會,偶爾也隨朋友到廟里燒香拜拜的生活。蹲牢期間,憶起兒時曾有迷路的經歷,茫然失措的他跪地禱告祈求上帝讓他找到回家的路,巧合的是,就在禱告不久後,好欣化險為夷,安然回家。當身邊不少人告訴好欣,販毒是大罪,更何況是擁有超量的大麻,他是必死無疑,極度恐慌的好欣再度跪地禱告,大膽跟上帝“談判”,只要讓他能回家與家人團聚,他願意回來(監獄)受死。後來好欣在人身保護令下獲得短暫的自由又重新被捕,讓他高度質疑自己當初是不是許錯願,以致無論他如何努力上訴,終究難逃一死。

案件經過冗長的審訊,也在好欣被捕的4年5個月後,好欣被判死刑,必須問吊!那一天是2003年8月22日,星期五,被告欄上他雖沒有竭斯底里的痛哭,卻激動得禁不住把身軀挨在欄邊,質問副檢察司既然清楚了解案情,為何最後還要判他死刑。律師見安欣情緒失控,趨前安慰他還有上訴的機會,但好欣不斷搖頭,頻頻呼喊不要再聽律師無謂的保證,庭警見好欣已經失控,以最快的速度半拖半拉把他帶離法庭,連好欣腳夾的拖鞋一邊被拖斷也顧不上,最後是極其狼狽的一拐拐地被押上車。

被押返監獄,他必須被單獨關在死囚房,當時的好欣已全然崩潰,癱軟在地的他蹲<7740>哀求長官不要讓他進入囚房。那是一個只有8呎X8呎的窄小空間,里頭有一個半公開式的廁所,冰冷、粗糙的洋灰地板就是他的床鋪,厚重的鐵門下方,只有一個小格子般大小的空間供獄卒送飯。

星洲副刊:死囚更生路(上)

當天被推入死囚房後,好欣蹲在牆角近一個小時,任由眼淚狂流,直到獄卒送飯喚他,才漸漸回過神。平日沒啥煙癮的他,開口向獄卒要了根草煙,卻有愈抽愈抽的感慨。頗長的一段時間,好欣多次在昏暗的房間一跪就是數小時,無助、頹喪的他,想起為他受折磨的家人,心有千刀萬剮的痛,有今天不知明天事,無語問蒼天的茫然。

10年的死囚生活,好欣也被嚴重的憂郁症纏上,不但夜不能眠,甚至不能忍受蚊子嗡嗡叫的細小聲音,唯一的一台小收音機不知被他狠摔過幾回。失眠嚴重的程度甚至到了能細微觀察到蚊香燒到哪一圈代表時間已是幾點幾分,不同顏色的蚊香能燃多久,他都瞭若指掌。一周內至少有三四天失眠,他向醫生要求開藥,試過吃了一天的安眠藥,第二天卻遍尋不獲安眠藥,原來是獄卒好心藏起,勸他不能依賴安眠藥成癮,好言勸他要學習放松心情。

沒有活動的空間,只能呆坐在囚室,唯一的“風景”是密麻的鐵條,每一次要清洗用帆布制成的被單,一下水便是厚重的不便,加上要一寸寸的刷洗,洗一次被單就要耗去幾小時是平常事,要和獄卒說話、遞飯只能透過鐵門下方的窄格,讓好欣感嘆過的是比蓄生還不如的日子。

渾渾噩噩過了一年,好欣突開始意識自己不能任由意志沉淪,既然曾經認為不可能的事都變成可能(判死刑),他自問是要繼續被動過等死的日子,還是把握有限的生命盡力去完成一些未完成的事。也就在他決定自我改變時,一個對他而言是極其陌生的人─黃良蓉走入他的生命,牽引他邁向更生的步伐。

那些年,除了家人,極少有人會主動到監獄探望好欣,聽聞有人要隨母親前來探訪他,好欣帶著既好奇又不解的心情見面,也當他以為自己早已是被社會唾棄的人,黃良蓉一句:“我們都在關心你!”讓好欣的心瞬間軟化,眼淚奪眶而出。黃良蓉是好欣出事前就讀的畢理學院的院長,不過卻是在好欣的案件發生後,也即是1999年的10月底才上任。嚴格說來,她和好欣毫無瓜葛,也沒有義務協助,卻因為她有一顆謙卑、憐憫之心,讓好欣這十餘年來不但視她為恩人,還把她當作是人生中的第二個媽媽。

剛開始,好欣把大量的時間花在鍛煉體能,一次見囚友遭受妻子改嫁,女兒拒絕和他相認的重大打擊而宛若泄了般的氣球,讓他體悟到面對被關押在牢的非常情況,不但體能要強,思想和信念也要有穩固的支撐力。本來不愛讀書的他開始大量閱讀,也努力抄寫書中的佳句,日夜抄寫和努力自我專備,讓一名死囚看不下去,示意要好欣該抬頭看看囚室的名稱。

“你知道自己是要被問吊到死嗎?”囚友用馬來語問他,言語間暗示他,無論再怎麼努力,都改變不了有朝一日要被處死的命運。面對囚友潑來大盆的冷水,好欣沒有動怒,反而溫和告訴囚友,若有一天上天要給他們當中一人第二次的機會,上天撿選的肯定是那個做好準備的人。

“而我,就是那個願意做好準備的人,雖然我不知道這個機會,會是在明天、明年還是十幾廿年後。”花不澆水不會茂盛,自比像是一株植物的好欣,深信冷水只會讓他長得更茂盛。當年揶揄好欣的死囚早已不在人世,也有好幾個同期的死囚已化為森森白骨,唯獨好欣盼到人生中的第二次機會。

偶然閱讀一篇心靈雞湯文“把杯子的水清空”,啟發好欣要徹底把過去的想法倒空,丟棄舊習和價值觀,他把自己比擬為一輛待修的車,不止要換零件,連整副引擎都必須更換,完全捨棄過去的“老我”和“舊我”。

激發他改變的另一原因是源自于當初懷疑自己許錯願而導致他後來在上訴過程屢戰屢敗,希望用自己的改變,籌集再一次跟上帝談判的“籌碼”。

■■死囚更生路(3)

監獄其實就像是個小社會,在層層的鐵絲網下,形形色色的一群人被關押在高牆之下,有人只是三五年失去自由身,卻也有人踏進後,若干年後只是荒稼上,其中一座墓碑上刻著一個漸被世人遺忘的名字。

2008年10月22日,古晉監獄最後一批為數389的男囚犯全被轉移到位於婆羅洲高原路23哩的新監獄服刑。搬遷之前,監獄的原址是在有“三角坡”之稱的市中心。同樣在詩巫,監獄就設在離法庭不遠的阿旺藍里阿密路,兩者皆在市區的范圍。

眺望高聳的圍牆和阻隔犯人逃跑的圈圈鐵網,它把人隔離在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在牆里和牆外生活的人,兩種身份,兩種人生。在牆內的人會懊悔自己昔日行差踏錯而淪為階下囚?當厚重的鐵門緩緩被關上,上銬的人兒在隙縫中,回眸鐵門外曾經自由、曾經為之輕狂的世界,那一刻心中響起 會不會是一把懊悔的聲音?

鐵窗內,會悔恨自己當初的不該,惱怒自己太不爭氣嗎?然而,鐵窗外的世界,他們同樣既期待又害怕,期待再深呼吸一口曾經失去的自由空氣,害怕的又是嚐了自由之後,會不會又是放縱自己,走向另一次錯誤的開始?

鐵窗內,囚友之間的名字已被一連串的編號取代。在監獄內,囚友習慣以好欣的乳名Ah Lek稱呼他,而獄卒和警官在形式上,必須以連串的編號稱呼他。死囚每天都有短暫的“放風”時間,彼此的背景就在交談的時候略知一二。

除去10年獨自被囚的陰暗時光,餘下的7年8個月,好欣也接觸不少類型的囚犯,包括一些在社會“呼風喚雨”的黑幫頭目。有在黑幫小有名氣的“大哥”,在好欣頭痛時主動放下身段為他按摩頭部,只為換來好欣好轉時,陪他下棋消磨時光。

也有大哥在獄中大談聖經,把聖經中的金句倒背如流,不是因為迷途的羔羊已找到回途,而是在幽暗的囚室要戰勝心魔和克服被不潔之物干擾的恐懼,唯有喃喃自唸求一時的安定。道上赫赫有名的大哥臨出獄前,把隨身攜帶的禱文卡遞給好欣,還對他朗起熟背的經文“受逼迫的人是有福的……”,換來好欣不解的眼神,原來大哥長期生活在光線暗淡的環境,也不知究竟是心魔干擾還是大哥口中的被鬼壓,只得夜夜靠背誦金句消除恐懼。了解箇中原委後換來好欣淡然一笑,唯有自我安慰,期許紮在大哥心中的金句有朝一日終能感化他。

還有道上令人聞之喪膽的大哥獄中分享管理幫派的教條,精闢的分析讓好欣猶如上了一場管理課,兩人本是聊得正起勁,大哥卻突然板起臉孔,一副愛搭不理的冷漠表情,原來是小弟經過,大哥必須擺出嚴肅的神情。

談及彼此共同的名稱是“死囚”的囚友,已不在人世的也不在少數。有人惶惶不可終日,只因不知何時會被點名。獄中流傳死前數天必被調離原來的囚房,關于最後一餐的說法都讓死囚直打寒顫。還有一種說法,周五在伊斯蘭教義是神聖的一天,行刑日多半也落在周五,好欣想起當年被判死刑日同樣落在星期五,以致後來每到星期四都有一種莫名的不安。

不知何時是大限是死囚內心最深層的恐懼,最介懷的是臨死仍盼不到家人的原諒,甚至連見上最後一面也不願意。一名奸殺犯自知時日無多,托人到家鄉向家人傳話,只盼此生能再見一面,家人雖同意赴會,見面時卻冷眼拋下一句此行將是絕別,今後互不相干的狠話。奸殺犯被問吊後,家人也拒絕領屍,由監獄局代為埋葬,是典型的一失足成千古恨的淒涼處境。

好欣鼓勵死囚每年寫一封信給家人,是懺悔,也是借字和家人訴說心中情,但不是人人都有福氣收到家人的回復,就像那個奸殺犯,每年提筆寫,卻年年石沉大海,負氣甩筆說:“不寫了!”,好欣只能拍他的肩膀,婉言相勸勿輕言放棄,趁還在世把想說的話都付諸文字,即使有天上了問吊台,至少了結了一樁掛心事。縱然由始至終盼不到家人的一聲原諒,終究為還能和家人說聲對不起而聊以自慰。

還有一個天生兔唇的友族青年恩峇迪,不堪同事的譏笑取來獵槍欲一槍轟斃同事,同事沒死,散彈卻射死無辜的旁人。恩峇迪也曾經歷失眠、躁郁的煎熬,在好欣的引領下借助宗教找到心中最後的平安。若干年前得知恩峇迪已被問吊,且遺容安詳,讓好欣稍感安慰,輾轉得知恩峇迪的父親在兒子的勸導和影響下也洗禮的佳音,更欣喜于那是恩峇迪留給家人最後一份,也是最好的禮物。

改變的過程是艱鉅且漫長,也是信心和毅力的考驗,更不是時時沉浸在正能量中,低落、負面的心情偶有襲上心頭時。即使在確認信仰,深知自殺是犯了誡命,午夜夢迴時,好欣也曾暗自祈求上帝讓他一覺不再醒來。不知何年何月會被正法的恐懼如影隨行,每有囚友突被調換囚室,一離去再也沒有回來,心中忐忑不安的是不知下一個會不會是輪到自己被點名。縱然如今已是自由身,想到當年隨時都可能被召喚正法的情景,好欣都會不由自主的泛一身雞皮疙瘩。

曾經,好欣夢見突被囚友呼喚到廣場幫忙,孰料觸目所及的是遍地屍體,囚友要他趕緊幫忙搬抬屍體,以免逝者曝屍荒野。就在好欣把屍體搬到一個大槽,卻驚見自己躺在大槽里,嚇得他踉蹌倒退,待定神再往槽內一看,確然果然是自己時,夢境中囚友恐天色漸亮喚他得加快動作,好欣突從夢中醒來。事後反復思索而有所醒悟,上帝或是借助夢境告訴他,舊的好欣已死去,全新的好欣是時候開展新時生命。自此以後,好欣學會釋然,豁然明白生死不再是那麼重要,雖不知何時會被問吊,仍要把握有限的時間做想做的事,當家人和教會的朋友來探望他時,“謝謝你、對不起、我愛你”是他常掛在嘴邊的一句話。

有一段時間,為了督促和鞭策自己改過,好欣以寫“正”字來自我警惕,自覺每做一件錯事,即在簿子畫一筆劃,一個月累積下來,簿子上已寫了幾個“正”字,再從中自我調整,漸漸的簿子上的“正”字也隨之漸少。

星洲副刊:死囚更生路(上)

訪談期間,好欣帶來了幾本獄中使用的簿子,細讀之下,密密麻麻,細小整齊的字體,有激勵人心的名人語錄、偉人的成功之道、撫慰人心的詩歌歌詞,連樂譜都細心抄下,報章里刊載的好文章他亦剪貼在簿子。還有一本“賬簿”,記錄了父母和家人每來看他一次的花費,包括船票,還有給他的零用錢,每記錄一筆意味對父母的虧欠又再加深。

冠上死囚身囚身份的10年,好欣用了六七年的時間完成了錫安聖經函授課程,也是少數完成高級課程的其中一人,間中也不定期供稿給基督教刊物《衛理報》,敘說悔改的心路歷程及獄中的生活點滴。完成課程後他又報讀會友傳道程,修讀了近半的課程,後期因獲得特赦之故,因需兼管獄中其他事務之故而被迫擱置。

好欣脫離死囚後,曾在獄中接受技能培訓(裁縫),也參與囚犯改造計劃,盡管充滿挑戰的考驗,他也曾經因為一度無法接受“一人犯錯,全體受罰”的體制而些放棄,在獄官的開導和學會換位思考和學習順服後,好欣因為表現良好,他在獄中從普通囚犯擢升為房長,更一度攀升至區域的最高領導(Penghulu)兼任圖書館管理員,他不但要管理逾百名囚犯,受委上述要職,還打破歷來皆由土著擔任高職的傳統。

5-4-2015  星洲日報副刊

待續 ……(6-4-2017)

 

About Josephine Ho Lee Ping

何俐萍 (Josephine Ho );《星洲日報》東馬區副執行編輯。 ●砂拉越文化研究學會理事 ●砂拉越古晉博愛協會理事 ●砂拉越文化研究學會學報《探索者》編委。 ●無語良師計劃屬下研究倫理審查委員會成員 ●ACADEMY FOR SILENT MENTOR TRAINING CENTER, Research Ethics Committee member ●畢業於大馬新聞資訊學院;中學在砂拉越詩巫的公教中學修讀。 ●1996年加入《星洲日報》,在砂拉越詩巫擔任記者,過後,擔任新聞編輯,隨後,於2012年升任砂拉越高級新聞編輯。2018年2月升任為東馬區副執行編輯。 ●《星洲日報》之〈星洲會客室〉視頻欄目主持人 ●何俐萍在砂拉越《星洲日報》撰寫〈情懷大地〉專欄;同時,也在《星洲日報》全國言路版的〈綿里藏心〉專欄中發表文章。 ●何俐萍在吉隆坡天主教《橋樑》雙月刊撰寫〈童心童行〉專欄。 ●新加坡天主教刊物《海星報》撰寫專欄。 ●砂拉越古晉天主教刊物《天窗》撰寫專欄。 ●何俐萍也在一些時事、政治課題上,受邀在百格網絡電視(Pocketimes.my)、City Plus fm電台發表評論。 ●何俐萍擅長於政治新聞、評論、副刊文稿等。她曾多次在獲得新聞獎。 ●何俐萍的聯系電郵: hleeping@gmail.com
本篇發表於 特稿, 專訪。將永久鏈結加入書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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