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恩經歷生死。愛就讓他好好走

星洲日報

黃軒,道地的大馬之子,檳城的水與土護育他成長,而台灣是他升學之地,有他傾注廿多年心血的醫學領域。盡管在台灣學成,也在台灣娶妻紮根發展,但他始終情繫大馬,不錯過任何在祖國宣導重症安寧的機會。

去年年底赴台灣參訪安寧療護病房,黃軒得知來自馬來西亞的我們,千里迢迢,且自費到訪,在忙碌且已滿檔的工作行程中,仍設法“喬”出時間接見大伙兒,亦接受《星洲日報》越洋專訪。

黃軒的工作范圍離不開重症,死亡的案例頻密縈繞在他的身邊。然而,這位一手拿聽筒或手術刀,一手執筆的醫師,無論在他個人經營的臉書,或面對面時,他永遠都風趣幽默,談話間更不時拋笑彈,偶爾還秀一秀他的馬來語,打破彼此的生疏,也讓氣氛熱絡起來。

20余年前還是醫學系的學生時,黃軒原本有意往精神科發展,偶然閱讀護理雜訊,得知台灣有個“安寧療護之母”之稱的趙可式,直覺告訴他,該當往安寧療護這條路走。但黃軒自嘲跑得太快,當時的台灣沒有安寧療護專科,也沒有所謂重症醫學,唯有轉向內科,爾后專攻胸腔科。

他亦曾把急診專科視為第1志願,唯又自覺在急診科能跟病人接觸(touch)的時間太短,選擇胸腔科是為將來走向重症醫學鋪路。當內科醫生時,黃軒曾到安寧病房服務,遇到滿腹委屈的安寧個案管理師,對他們既想搶救,又欲對病人放手的心情感同深受,尤其當中可能只有30秒決策。處理或不處理、放手或不放,醫生的心中,都需要有一把尺。

詢及為何走上推動安寧療護這一塊,黃軒沒有正面回答,卻信手拈來舉了幾個照顧個案的實例,再回過頭兩眼直盯對我說:“要走上這條路,先是得忘記你個人的專業資格(qualification),再來是忘了金錢這回事。”

“有些人生際遇不在你的規劃中,卻在你的人生激出火花”,黃軒拋出這句話,換來是我的百般思索。在分秒必爭的急診室,他目睹過送來急診室的嬰兒已經沒有血壓、心跳,父母崩潰到極點的神情,烙印在他的腦海,揪痛他的心。

“我不想讓人這麼不好死,也希望別人將來也會讓我好好死。”黃軒過后給了我這個答案。他說,要做好安寧是要讓病人和家屬都獲得很好照顧,需要團隊投入,而不是個人秀。

每每面對走到生命最后一哩路的病人,家屬是愛或基于責任,而不願放手,使病人必須承受插管或電擊等無謂搶救,黃軒最想說的便是“愛他(她),就讓他(她)好好走!”他說,全世界有幾十億人無法經歷病、老、死,出生不久就面對死亡,跳過中間過程。

“能夠經歷生病、變老、死亡不是值得高興的事嗎?不是應以感恩的情懷面對嗎?”

黃軒提起一個讓他印象深刻的真實故事。一回到安養院執勤,他私下問了一個阿嬤怎麼重陽節(在台灣,重陽節又稱敬老節,也是公假)沒回家,阿嬤一臉愁容哽咽說道:“我包尿布啊!”,原來阿嬤尿布發出的尿騷味彌漫客廳和房間,讓家人無法忍受,紛紛避之則吉。就在黃軒忙碌于醫療工作而逐漸忘了阿嬤時,卻讓他在急診室重新遇上阿嬤,只是阿嬤已昏迷不醒,全身插滿管子,好不容易找來家人,家人都說不要再搶救。

“我問家人是不是因為阿嬤尿失禁而不能回家,家人點頭說是。阿嬤這麼多年都在療養院生活,家人卻從不了解尿失禁是每個女性在六七十歲時會遇到的問題,而且這問題通過小手術便可解決,家人聽了當場愣在那里。”黃軒說,當病人還能活動自如,家人應該設法讓他回家過正常的生活。

還有一個被判死刑的“大哥”,因病危被送到醫院,他手腳被銬,失去行動自由的他,只能眼瞪黃軒:“為什麼要救我?”,當黃軒告知作為醫生他有責任救病人時,大哥搬出了連串的台詞,顯示自己“不怕死!”然而,當過兩天大哥的血壓下降,他竟問黃軒自己會不會死,待黃軒點頭說會時,大哥先是口爆一連串粗話,接著壓低聲量哀求黃軒讓他好死。大哥接受黃軒的建議,簽下DNR同意書(拒絕心肺復甦術),當晚便在沒有接受痛苦搶救下,安然走了。

“在死亡面前,不分種族、職業,它是公平的。”黃軒一直希望能把自己的兩本書譯成馬來文,讓占大馬60%人口的馬來人也能了解善終。

雖積極宣導善終,但黃軒說,不是所有末期病人都無救,他曾搶救過年逾80的病人,治療后病患也慢慢恢復,這完全要看醫生的專業決策能力。

聽黃軒描繪他經手的搶救個案,總會被他莫名牽引,彷彿自己是他的團隊成員,目睹他如何分秒必爭或在病人已油盡燈枯,把個人的情感割捨在病房外,耐心勸說家屬放手是愛。

曾有個肺癌末期患者,大咳血的程度連打止血針都無效,黃軒必須用內視鏡的手術為病人止血,單憑想像可知手術的複雜和艱難,病人得知手術后可能永遠不再醒來,開始慌張焦慮,卻又無厘頭的在進手術房前要兒子幫他找手錶,父子間的對話圍繞在一塊手錶上,等到手錶找到了,黃軒讓他握在手裡,再推入手術房。

這一切黃軒都看在眼里,明瞭那是病人想跟孩子多說幾句話,礙于含蓄,不輕易吐露心中情,只能借找手錶刻意制造話題。手術順利完成,病人成功止血,黃軒原想翌日為病人拔管讓病人清醒,不料病人卻在第2天大出血,黃軒發現已無法止血后,只能讓家屬把病人轉到安寧病房。

他自言本身也怕痛,也能體會痛的感覺,面對病人,更要學習了解病人。他說,Patient的后面應該要加上一個S,因為當一個人生病,便是全家人都生病。

在台灣,民眾可以簽署“預立選擇安寧緩和醫療意願書”,即一旦遇上生命或病情不可逆,病人拒絕接受插管或電擊等無效搶救,不讓自己的身體被破壞殆盡,也拒絕讓自己最后在痛苦中死去。黃軒說,若生命已到盡頭,我們要學會謙卑和尊重生命,而善終也是積極搶救生命的行為。

黃軒積極勸導身邊人的人簽署“預立選擇安寧緩和醫療意願書”,不是放棄生命,而是若真看透生死,就該讓自己好好死。黃軒因此常打趣說,若自己不願簽下這份意願書,就得對自己的另一半好一點,因為將后若遭遇事故,搶救與否,決定權操在另一半手中。

談生死,彷彿讓人籠罩在哀傷的氣圍中,但和黃軒談生死,他在談及讓人揪痛的課題時,總三不五時拋笑料,緩和嚴肅的氣氛。走出文字的世界,現實中的他,不但開朗、俏皮,一身行頭和裝扮更是緊貼潮流的脈動。他調侃自己就像是一個特種部隊的成員,當一桌子的人在吃飯時,突然聽到爆炸聲,旁人驚慌尖叫,而他是立刻執行任務。也因為黃軒隨時作好準備投入搶救工作,讓上一分鐘還跟他嘻哈聊天的護士感嘆,黃軒的變臉技巧比四川變臉更快。

話鋒一轉,黃軒感性說道,他也有悲傷的時候,每次寫文章都是噙著淚在寫,而文字正是他療愈悲傷,抒解情感的秘密武器。

29-4-2017

星洲日報網

About Josephine Ho Lee Ping

●《星洲日报》东马区副执行编辑。 ●《星洲日报》之〈星洲会客室〉视频栏目主持人 ●砂拉越文化研究学会理事 ●砂拉越古晋博爱协会理事 ●砂拉越晋汉连省华总时势组 ●毕业于大马新闻资讯学院;中学在砂拉越诗巫的公教中学修读。 ●1996年加入《星洲日报》,在砂拉越诗巫担任记者,过后,担任新闻编辑,随后,于2012年升任砂拉越高级新闻编辑。2018年2月升任为东马区副执行编辑。 ●何俐萍在砂拉越《星洲日报》撰写〈情怀大地〉专栏;同时,也在《星洲日报》全国言路版的〈绵里藏心〉专栏中发表文章。 ●何俐萍在吉隆坡天主教《桥梁》双月刊撰写〈童心童行〉专栏,同时,也在新加坡天主教刊物《海星报》、砂拉越古晋天主教刊物《天窗》撰写专栏。 ●何俐萍也在一些时事、政治课题上,受邀在国内外电视台及电台,新加坡CNA媒体集团辖下城市频道958电台 、马来西亚百格网络电视(Pocketimes.my)、City Plus fm电台发表评论。 ●何俐萍擅长于政治新闻、评论、副刊文稿等。她曾多次在获得新闻奖。 ●网站 web:josephineho.com ●电邮: Email : hleeping@gmail.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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